“纠正运动式减碳” 折射出的信息

自2020年9月22日我国提出“双碳”目标以来，中央就“双碳”问题已进行了20多次决策部署和表态。最新的表态是7月30日召开的中央政治局会议，会议要求，要统筹有序做好碳达峰、碳中和工作，尽快出台2030年前碳达峰行动方案，坚持全国一盘棋，纠正运动式“减碳”，先立后破，坚决遏制“两高”项目盲目发展。

上述表态既包括之前已经提出的一些提法和要求，还出现了“纠正运动式‘减碳’，先立后破”这样之前从未出现的新提法和新要求。那么，究竟该如何准确理解中央此次对“双碳”问题最新表述，其背后又释放出什么政策信号呢？

首先，最新表态说明中央对“双碳”的认识越来越清晰、全面和深刻。中央20多次对“双碳”问题的决策部署和表态，背后体现的其实是中央对“双碳”逐步深入、认知的过程：“目标的宣示和设置——目标的意义和影响——实现目标的决心——推进目标的指示与部署”。在这个过程当中，之前相当多的决策部署和表态是突出目标实现的基础和可能，以鼓舞社会实现的信心。而最近的表态则是体现对“双碳”的复杂性、艰巨性、挑战性的认识，说明中央已充分认识到“双碳”不仅关系到现有产业结构调整，也有发展空间的扩展，也有资源的匹配，并不是一件轻松就能够实现的事情，挑战和难度将非常巨大。例如，2021年3月中央财经委员会会议强调实现碳达峰、碳中和是一场广泛而深刻的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要把碳达峰、碳中和纳入生态文明建设整体布局。4月22日习总书记强调：“中国承诺实现从碳达峰到碳中和的时间，远远短于发达国家所用的时间，需要中方付出艰苦努力。”4月25-27日习总书记在广西考察时强调把碳达峰、碳中和纳入经济社会发展和生态文明建设整体布局。

其次，最新表态说明地方在推进“双碳”工作中出现了一些问题，影响到能源供应、经济发展和居民生活，需要及时纠偏。当下，全国各地正将“双碳”当作一项重点工作来抓，但由于“双碳”是一项新生事务，国家尚未形成和出台统一的行动方案，一些地方对政策领悟不深不透，甚至错误理解了“双碳”目标，在贯彻执行中出现了偏差，出现了运动式“减碳”现象，主要体现在：一是追求政治正确，空喊口号，大造声势，却不见实效。二是将问题简单化和短期化，急于求成，超出当前发展阶段制定大干快上、不切实际的行动方案，过于激进。三是缺乏系统观，杂乱无序，胡乱表态，政策单一，盲目下指标，搞“一刀切”和碳减排竞赛。这种做法不仅会伤及相关产业的“筋骨”，还可能对今后的经济增长和能源安全带来隐患，影响到居民的生活。例如，北方一家工业园区为完成碳排放指标，一刀切的准备关闭11家企业，原因仅仅是这11家企业的能耗过高，而除此之外，这些企业没有给社会造成任何不利影响，更没有违反国家法律法规。还有些地方为实现指标，路灯也不让开了，商家的装饰灯也给闭了，甚至连居民生活用电也过度限制。显然，这是社会各界不希望看到的现象，也是不应当出现的现象。

对照中央最新表态精神，对运动式“减碳”进行纠正后，未来地方又应该如何正确推进“双碳”工作呢？

一是要树立系统思维，坚持全国一盘棋，做好统筹工作。“双碳”是宏观层面的议题，是全国范围内实现的整体目标，要求全国统筹协调、综合平衡，而不是每个地方、行业、企业、产品都要碳达峰、碳中和。此外，推进“双碳”工作，不能“唯降碳论”，将碳减排与控制温室气体、节能降耗、污染物排放等割裂开来。这就需要全国一盘棋统筹考虑，缺乏统筹的话，可能会造成减排成本和效益难以达到最优，并带来区域发展不均衡和不公平。

二是要科学、合理、有序推进。我国经济体量大，地区资源禀赋、经济发展阶段、碳排放现状、减排潜力差异明显。这就要求：中央层面要加强碳达峰碳中和顶层设计，紧扣目标分解任务，指导和督促地方及重点领域、行业、企业科学设置目标、制定行动方案。而地方呢，要尊重规律，坚持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因地制宜、科学把握工作节奏和力度，不搞一刀切，有序推进。不能片面强调零碳方案、打造零碳社区、大搞零碳行动计划。

三是要坚持持久战，不搞运动式、一阵风。“双碳”问题是中长期问题，目前离碳达峰目标还有近10年，离碳中和目标还有40年。这么长的时间，存在诸多不确定因素和风险。而且当前我国所处的发展阶段决定了我国依然处在碳排放增长阶段，经过一段时间内才有可能逐步下降。因此，实现“双碳”目标既是一场硬仗，也是一场持久战，它是一个分阶段、循序渐进的过程，而非一蹴而就、一哄而上的短期计划，各地、企业应将减碳列入年度以及中长期规划中去，持续地推进。

四是坚持“先立后破”。政治局会议此次提出的“先立后破”，为今后各地推进“双碳”工作确定了基本原则，笔者认为，这个“先立后破”的具体内容是多方面、多层次的：

第一，先立经济发展，后推低碳转型。今后一段时间，发展仍是我国面临的第一要务，是优先目标，不能因为要减碳而牺牲发展的空间。减碳要在保证经济平稳运行的基础上推进，要防止因减碳带来发展“失速”，造成转型“脱轨”和失衡。

第二，先立政策体系，后立实际推行。“双碳”目标的实现不能单纯依靠市场化方式去推动，需要从产业上、金融上以及宏观上建立相关政策体系，形成一个与低碳绿色发展相协调的市场机制。

第三，先立总体部署，后立分地实施。“双碳”既然是一场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就需要从上往下、从整体到局部去推行。中央应先制定时间表、路线图、政策体系、指导意见等，然后由地方、行业按照这个顶层设计具体落地实施。

第四，先立足碳达峰，后着重碳中和。“双碳”目标由碳达峰、碳中和两大任务组成，具有阶段性，碳达峰是碳中和的前提和基础，目前工作重心应放在碳达峰上，将达峰的峰值、时间表、措施和路径等研究清楚，出台2030年前碳达峰行动方案，避免“达峰、中和一把抓”。

五是要坚持碳减排毫不动摇。“双碳”目标是党中央经过深思熟虑作出的重大战略决策，也是新发展理念下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制度的自我革命和自我完善。今后的工作必须坚持碳减排不动摇，努力实现“双碳”目标。其中，要注意避免和遏制三种倾向：第一，谈碳色变、逢碳必反。凡涉及“碳排放”的企业和项目，不分青红皂白，或束之高阁，或干脆“毙掉”。第二，存在鸵鸟心态。认为“双碳”目标实现时间还早，政策和对策还在酝酿之中，当前不急于碳减排，等待观望思想严重，对减碳无所作为。第三，鉴于碳排放与经济增长尚未完全脱钩，“两高”项目仍是经济增长的主要支撑。在经济下行压力下，一些地方将“碳达峰”曲解为“攀高峰”，认为达峰前还可继续扩大高碳产业产能，盲目上马“两高”项目，导致碳排放增加速率快，碳峰值升高，给后期碳中和带来更大的压力和代价。

来源：南方能源观察，作者刘满平供职于某部委下属单位，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与供职单位无关。